那是从家政公司接的一单,派我去的是刘姐。她在把活儿分给我时,随手敲着单子不抬眼就交代了地点和情况:“城东老周,七十二岁,退休教师,月退休金八千三,老伴走了三年。你去试试,他家几个子女换人换得厉害,前面四任都没站住脚。”
我拎着工具袋周六下午到了他家。门缝里先飘出来一股类似风油精混着陈年书页的味道,一双灰蓝的眼睛从门后瞥了我两秒,懒洋洋地让开。客厅不大,沙发扶手的绒面磨得发白,茶几玻璃下塞着几张老照片。老周指了指厨房:“水电都在那儿,王姐离开前交代过。”说完就退回书房,把门关了一半。书房里传出翻书页的声音,间隔很长,像钟表的秒针。
头一周他大多待在书房里,我做饭、擦地、收衣物、把晾在阳台的衬衫叠好。有一次擦书柜顶够不着,搬了张小凳子,凳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声,书房里的翻页声立刻停住了。等了十几秒才又慢慢响起,比先前节奏更缓。慢慢地我摸清了他的日常:几点泡茶、几点去阳台站会儿、几点关灯。他喝铁观音有讲究,第一道水必须用滚烫的开水冲过后倒掉。第一次我忘了,把第一泡水留着了,他尝了尝,沉默片刻,自已又重新烧了一壶。那一眼我记住了,从此小心翼翼不再犯。 龙8头号玩家
第二个月大儿子来了。进门像是例行检查,眼神在屋里到处扫了下,在窗台那盆绿萝停了一辨——上周浇多了,叶子有几片发黄。他坐下,两腿叉开,语气平淡得像在念稿子,说着“王姐,你照顾我爸辛苦”,同时把一张名片推到茶几上,下面夹着五百块,折得整齐像刚从信封里取出。他交代我有事就打他电话、别把家里事往外说。我没动那叠钞,儿子看了两秒就走了。老周从书房出来,盯着茶几上的名片和现金,又在喉头动了动,最终只是淡淡道:“收起来吧。”
后来大儿子来得勤快了,常常在我做饭时来。他有一次压低声音问我:“王姐,你老伴还在不?”我说早就不在了。他点点头,手指在裤腿上蹭两下:“那你看,以后要是有个长期打算也不是不行……我爸这事,我几个妹妹都同意。”我把锅铲一戛,油里葱花已经黑了一点,赶紧把菜铲下去声盖住了后半句。那晚洗碗时老周从书房出来,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捏着那盆叶片发黄的绿萝,一把剪刀在另一只手里。他不看我,只盯着叶子,剪了一片丢在水槽边。声音很轻,像怕被墙外听到,他问我是哪儿人。我说皖北。他在台面上放下剪刀,碰出清脆声:“皖北好。”然后回了屋,把门关实了。那晚书房的灯一直亮到接近午夜。
大儿子下一回带了二妹来。她一进门走了一圈,最后站在卧室门口,冷冷对我说:你来我家快三个月了,有话就说了。我爸这房子八十多平,位置还可以,你们要处得来可以,但有个条件——我爸工资卡得交由我们兄妹统一管,日常开支我们另给。她说话时大儿子站在一旁,表情无言。我没出声。卧室里传来老周低微的咳声,我们都愣了几秒,门开了,老周披着件旧背心,扣子歪着一颗。他先看看两个孩子,再看我一眼,淡淡地说:“王姐,去楼下买点葱,晚上做鱼。”我拿起钥匙出门,楼道的声控灯坏了,我重重跺脚才亮起。他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:“我还没死呢,你们急什么。”接着大儿子压着声音解释“我们是为你好——”老周突然后不由分说地提高了音量:“为我好?上个月把小燕叫来吃饭、坐我左边给我夹菜,是为我好?”他直指他们把人放在我身边的安排。 龙8头号玩家
我在三楼楼道一角愣了半晌,灯黄黄的照在积灰的扶手上。我买好葱回去时门关得紧了,屋里已经只剩下老周。那件毛背心的扣子还是歪着,茶几上的名片依旧在那里,只是钱被他收走了。他看着我,轻声说:“鱼在盆里,等会儿你做。”他把那几枚家人的算盘和自己的不甘都收进了眼底,但也有一种要自己做主的倔强。我们便这样继续着日子——我按他的习惯泡茶、做饭,他在书房里读书,孩子们时不时过来试图安排他的晚年。
在这屋子里我看明白了件事:现在很多老人只要退休金在六千到一万左右,且没有伴侣,亲属眼里便多了算计和“安排”,他们把养老金和房子当筹码,试图用各种方式把控制权握在手里。而真正能决定的,还是老人自己愿不愿意。尽管外头的声音纷扰不断,老周用他碎碎念和偶尔的发火,告诉我他还想为自己过日子,我也在他身边做着饭、擦着地,尽力让这个小家安稳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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